代号荷花渡(待续)

星期一, 06月 16th, 2008

      远远望过去有一面面屏障般的翠绿,白天看不见船,看不见舟,唯独荷花亭亭玉立,习风拂过,频频点头。老人带顶荷叶坐在浓茂的垂柳下,歇凉的人和钓鱼的人小声攀谈着:
    “今年又收了几十斤鱼啊?”
    “时运不好,红鲤白鲢都长不齐,塘里泥越集越多,厚得很,一点养分全被荷花吸收了,你看它长得多高!”
    “胡子鲶的味道是最肥美的,尤其在汤里煮上豌豆尖,黄汤绿叶,来客的时候就它最体面。”
    “春钓雨雾夏钓早,秋钓黄昏冬钓草。老伯好高雅兴,请问荷花渡怎么走?”

    带荷叶的人抬起头,一张陌生的面孔笑眯眯地望着他,还有一幅黑边眼镜,似乎是平光的,挡不住背后深深的眼窝和明亮的眼睛。
    “哦,哦,大中午的没有船,你得绕过塘,往屺县那儿去。”
    “咱们这里难道不也叫荷花渡?”
    “唉呀,你还说。人家是教书先生,肯定要走屺县的荷花渡。眼下那儿正围湖造田,还要修工厂,修学校哩!”
    “老伯,我问的就是这片荷花渡。别人跟我说,荷花渡到了夏天,只有荷叶田田,人烟稀少。难道不是这里?”
    “这里?鱼都没有!”
    他兀自坐下,笑而不答。没有鱼又怎么样呢?他不是来吃鱼的,是来等人。阳光烤得人心惶惶,几个老人已经坐不住了,小木桶里哪有鱼的影子,只有稀稀落落四五条黄鳝垂死挣扎,要是躲到塘底厚实的淤泥里,该有多舒畅啊!他抖抖衬衣领子,把袖口往上搂了一圈。前几天衣服做好的时候他去裁缝铺子里,正和店伙计说话,一个黑胖小孩跑进来,压低了声音贴近他,“658通知你旬月之内抵达荷花渡,逾期不候。届时转交重要工作计划。”一时之间,他瞪大的眼睛还来不及收回,黑胖就已扬长而去,从孩子严肃认真的话语来看,他判断658真的要见他了。想到这里,他的手心出了重重一层汗,眼前连绵起伏的荷叶绿汪汪的,太阳闪烁金光,令人眼神模糊。
    牛皮包揣在怀内长达十个小时之后,已经变得如同烤白薯般热了,他坐了一会儿,小心翼翼地拉开中间那道拉链,一只手探进去,原来里面藏着一封信。黄纸黑字,字体若秋山明月,又似小桥流水,读来畅快。
    “101兄惠鉴,谨禀者:
    梦醒不觉日西,犹恐流萤不语。疏逖德晖,忽经一稔。时复盛暑,兄别来无恙?仰奉琅函,乃知自兄亲点文字至今,望晦过隙。楚山吴水,道阻且长,劳兄惦念,实感慨万端,倏倏暮色苍茫,夜霭已深。
    犹忆赋离于昔日,蒹葭采采,兄文墨飞扬,胜阳春白雪,一片拳拳报国之心,跃然纸上。今革命尚未成功,子弟已然涣散,境异情疏,微斯人,吾谁与归矣!夏至江南连日暴雨,荷花渡水涨船高,大有鲧水东蔓,天下大乱之势。此乃吾辈大幸,成或与否,在此一举也!念兄叔度光仪,元龙气量,朗朗若秋风拂山岗,光照大地之才。何妨抽身前来一叙?摆渡风生水起之上,吟诵天下华采绝章,待残月生,翳云尽散,强帆劲橹登彼岸。
    言虽寥寥,心意已明。临书思君,情不能已。古人云:日暮乡关何处是,烟波江上使人愁。唯思睹故人一面,以慰凄然不胜之心。肃此拜覆,望自珍重。
    仆658顿首再拜。榴月廿八日。”
 
(边写边改吧,待续:)

一白遮百丑

星期一, 06月 16th, 2008
柯先生他们家什么都好,就是儿子太多。金道,木道,地道,土道,排排站成一串别人连门都进不去。柯太太倒开明,俨然认为旁人冷不丁投来的目光是对她多年功绩的强烈赞许,这一点,柯先生也不敢否定。无奈好事一多,坏事难躲,四子什么都好,就是长得太黑。大街上流行珍珠粉时,他太太生了个鬼脸青;粉扑扑过了时,藕荷白取而代之,他便添了个煤炭紫;当金橘黄的游侠少爷们飘摇过市时,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新生子涨着一潭幽渊般的脸色降临人间,最令人恼火的莫过于土道,明明正吹着翩翩象牙色复古风,他竟堂而皇之顶着张大千的泼墨山水跃出母腹。从那以后,柯先生经常黯然神伤,他觉得自家什么都好,就是儿子太黑,每次走进家门,好像进了一口瓦罐,伸手不见十指。
 
然而柯先生是有打算的,说他随波逐流,沽名钓誉,那也不见得。他的打算非常简单,现在基因筛选已经是很成熟的技术了,柯先生要给儿子们娶到天底下最白皙的姑娘,这一招才是王道,至少第三代便不必再忍受“不白之冤”。
 
第一位进门的媳妇敏敏,顾盼有秋兰之色,行走有弱柳之风,加上脸白得常常看不清五官,所以颇受柯先生喜爱。敏敏争气,十月不到早产下儿子一个,老柯夫妇激动得提前了一夜没睡好,想到将来瓦罐里多少有了点亮色,柯先生觉得里面舀出来的青菜萝卜汤也如同鲍鱼河豚般美味。他跑到医院的育婴房,隔着玻璃一个一个看过去,白嫩嫩的小手掌们挠得他心里酥酥痒,一时之间,天上地下已无分别,柯先生仿佛身处梦里江南,苏杭翠湖,来不及准备听那“砰-砰,砰砰”轰然巨响——育婴房南面躺着的黑皮幼儿,不是柯先生自己么?一模一样的耳目神情,只不过年轻了五十岁!世界崩溃也不过如此,柯先生记不得怎么回得家,他一脚踏进瓦罐里,天就黑了下来,黑得如此彻底,以至于他甚至根本想不起木道、地道早娶了媳妇,那两位亦是百里挑一的面若缟素。
 
接下来的日子很难过,一家人看着柯先生的脸色过日子也很难过,何况二子、三子新添的仔女一个比一个黑,全家走出去好像黑夜与白昼同时降临,白的惨白,黑的漆黑。“老柯,真好福气,孙儿孙女都像你”,听着这话,柯先生把牙咬得紧紧的,他不相信世间竟没有奇迹,他横下心来打算赌上一睹,大不了砸碎瓦罐,大家解放。
 
土道的新媳妇碧碧比土道还要黑,然而仔细打量,黝黑之中天生丘壑,浓眉大眼,高鼻宽颐,碧碧长得不错,除了黑。柯先生心想,两个黑人未必生不出一个白小子,历史上有位美国黑人妇女,人家是真正的黑人血统,却一口气生出一对黑白龙凤胎,男孩纯黑,女孩纯白,可见上帝造人润物必然有其道理,不会专门同柯家过不去。“阿弥陀佛,保佑保佑”,怀着微微然的激情,柯先生开始等待奇迹降临,尽管此时,旁人看他差不多像看一个疯子。
 
新孙儿落地三天后,柯先生才鼓起勇气去医院看,他甚至想继续等下去,等到碧碧回来一切便自然有了分晓。然而他最终还是去了,一路上想了无数个名字,他不知道这一去是走进“长河落日圆,大漠孤烟直”,还是走进“枯藤老树昏鸦”,街坊邻居从他身边掠过,皆揖手贺喜,他仍兀自不觉,好像脚步不是他的,孙子也不是他的,他只是要去做一件不相干的事情。
 
“永永怎么样了?”柯先生问碧碧,声音发抖,碧碧眼睛不抬地把儿子塞到他手里,当下他心头一亮,犹如日月生辉,这孩子,很白,是瓷器般的白。柯先生一刻不停走出医院,他把孩子抱得紧紧的,一直走到闹市中心,他想把孩子举起来让每一个人都能看到,然而四周黑漆漆的,烈日毒辣辣泼下来,映着众人黑亮黑亮的脸异样光彩夺目,原来,街上新近开始流行黑色。永永那微弱的瓷器白硬塞进黑色人群之中,就像万丈高空一颗濒临衰竭的流星,渐渐暗淡,很快便被潮流吞没。
 
柯先生,依然不合时宜,踩错了节拍。他新添了一个孙子,白得很奇迹,出门便被目为怪物。此情此景之下,谁也想不起来他们家还有正宗的黑,这可真是“一白遮百丑”。
 
(信手写来小说一篇: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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