柯先生他们家什么都好,就是儿子太多。金道,木道,地道,土道,排排站成一串别人连门都进不去。柯太太倒开明,俨然认为旁人冷不丁投来的目光是对她多年功绩的强烈赞许,这一点,柯先生也不敢否定。无奈好事一多,坏事难躲,四子什么都好,就是长得太黑。大街上流行珍珠粉时,他太太生了个鬼脸青;粉扑扑过了时,藕荷白取而代之,他便添了个煤炭紫;当金橘黄的游侠少爷们飘摇过市时,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新生子涨着一潭幽渊般的脸色降临人间,最令人恼火的莫过于土道,明明正吹着翩翩象牙色复古风,他竟堂而皇之顶着张大千的泼墨山水跃出母腹。从那以后,柯先生经常黯然神伤,他觉得自家什么都好,就是儿子太黑,每次走进家门,好像进了一口瓦罐,伸手不见十指。
然而柯先生是有打算的,说他随波逐流,沽名钓誉,那也不见得。他的打算非常简单,现在基因筛选已经是很成熟的技术了,柯先生要给儿子们娶到天底下最白皙的姑娘,这一招才是王道,至少第三代便不必再忍受“不白之冤”。
第一位进门的媳妇敏敏,顾盼有秋兰之色,行走有弱柳之风,加上脸白得常常看不清五官,所以颇受柯先生喜爱。敏敏争气,十月不到早产下儿子一个,老柯夫妇激动得提前了一夜没睡好,想到将来瓦罐里多少有了点亮色,柯先生觉得里面舀出来的青菜萝卜汤也如同鲍鱼河豚般美味。他跑到医院的育婴房,隔着玻璃一个一个看过去,白嫩嫩的小手掌们挠得他心里酥酥痒,一时之间,天上地下已无分别,柯先生仿佛身处梦里江南,苏杭翠湖,来不及准备听那“砰-砰,砰砰”轰然巨响——育婴房南面躺着的黑皮幼儿,不是柯先生自己么?一模一样的耳目神情,只不过年轻了五十岁!世界崩溃也不过如此,柯先生记不得怎么回得家,他一脚踏进瓦罐里,天就黑了下来,黑得如此彻底,以至于他甚至根本想不起木道、地道早娶了媳妇,那两位亦是百里挑一的面若缟素。
接下来的日子很难过,一家人看着柯先生的脸色过日子也很难过,何况二子、三子新添的仔女一个比一个黑,全家走出去好像黑夜与白昼同时降临,白的惨白,黑的漆黑。“老柯,真好福气,孙儿孙女都像你”,听着这话,柯先生把牙咬得紧紧的,他不相信世间竟没有奇迹,他横下心来打算赌上一睹,大不了砸碎瓦罐,大家解放。
土道的新媳妇碧碧比土道还要黑,然而仔细打量,黝黑之中天生丘壑,浓眉大眼,高鼻宽颐,碧碧长得不错,除了黑。柯先生心想,两个黑人未必生不出一个白小子,历史上有位美国黑人妇女,人家是真正的黑人血统,却一口气生出一对黑白龙凤胎,男孩纯黑,女孩纯白,可见上帝造人润物必然有其道理,不会专门同柯家过不去。“阿弥陀佛,保佑保佑”,怀着微微然的激情,柯先生开始等待奇迹降临,尽管此时,旁人看他差不多像看一个疯子。
新孙儿落地三天后,柯先生才鼓起勇气去医院看,他甚至想继续等下去,等到碧碧回来一切便自然有了分晓。然而他最终还是去了,一路上想了无数个名字,他不知道这一去是走进“长河落日圆,大漠孤烟直”,还是走进“枯藤老树昏鸦”,街坊邻居从他身边掠过,皆揖手贺喜,他仍兀自不觉,好像脚步不是他的,孙子也不是他的,他只是要去做一件不相干的事情。
“永永怎么样了?”柯先生问碧碧,声音发抖,碧碧眼睛不抬地把儿子塞到他手里,当下他心头一亮,犹如日月生辉,这孩子,很白,是瓷器般的白。柯先生一刻不停走出医院,他把孩子抱得紧紧的,一直走到闹市中心,他想把孩子举起来让每一个人都能看到,然而四周黑漆漆的,烈日毒辣辣泼下来,映着众人黑亮黑亮的脸异样光彩夺目,原来,街上新近开始流行黑色。永永那微弱的瓷器白硬塞进黑色人群之中,就像万丈高空一颗濒临衰竭的流星,渐渐暗淡,很快便被潮流吞没。
柯先生,依然不合时宜,踩错了节拍。他新添了一个孙子,白得很奇迹,出门便被目为怪物。此情此景之下,谁也想不起来他们家还有正宗的黑,这可真是“一白遮百丑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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